拳控策略 晚潮｜郁金往事

潮新闻客户端 孟祖平

父亲健在之时，喜欢喝酒，平时，常研究中华本草文化，当时，父亲有一本《本草纲目》旧书，泛黄的书页里，有父亲许多笔记；父亲平时很节俭，常用我用过的铅笔头和草稿本作一点笔记。父亲常说，我们祖先很看重植物（中药）养生治病，许多平常的植物，其实是养生治病的良材！

父亲身体一直健朗，九十岁时仍喜欢健步快行，不幸的是，位于运河边的老房子后来拆迁，搬家动了元气，父亲突然得了病，不久就离开了我们。父亲病重之时，仍喜欢喝酒，医生嘱咐不要喝酒，但父亲总要偷偷地喝上一口！有一天，父亲说，如果有郁金酿的酒喝，该多好。当时，我以为用是郁金香花酿制的酒，父亲说，那是一种中药，我才恍然大悟。可惜，我与郁金相见恨晚，直到父亲去世，都没有如父亲所愿，让他喝上一口郁金酒。

“郁金”是姜科姜黄属多年生草本植物，有温郁金、黄丝郁金、桂郁金、绿丝郁金四种不同种类，蒸煮熟后干燥的块根入药，有行气化瘀、清心解郁、利胆退黄等功效，其中，温郁金长圆形块根表面灰褐色或灰棕色，断面灰棕色，又称黑郁金，气微香，味微苦，根茎入药，称为“温莪术”。黄丝郁金，纺锤形块根表面灰黄，具细皱纹，断面橙黄，因块根断面有黄色丝状纹而得名，气芳香，味辛辣，根茎入药，称为姜黄。桂郁金，长圆锥形块根表面有纹，呈黄棕色或棕褐色，气清淡，味微苦，根茎入药，称为广西莪术。绿丝郁金，块根表面灰绿色，因断面有灰绿丝状纹而得名，气清淡，味微苦，根茎入药，称为“蓬莪术”。

与原产于荷兰的郁金香花不同，温郁金花色素雅，以白色为主，黄丝郁金花呈淡黄色或黄色，桂郁金与绿丝郁金花颜色艳丽，有粉红色、紫红色或玫红色等多种色彩。

黄丝郁金简称黄郁金，块根浸泡、煮沸后，提取黄色染液，可将酒染成黄色。古人认为，好酒可通神，周朝礼仪规定，祭奠神灵时，需献好酒。当时，酒多用黑黍酿成，黄色是尊贵之色，人们用黄丝郁金将酒染成黄色，表示对神明崇敬。郁金有天然芬芳，有“通畅”药用价值，古字“鬯”　音同“畅”，古人常将郁金浸泡的黑黍酒称为“鬯酒”，在周代，是用于祭祀、庆祝胜利等重要活动的高档美酒。

受父亲喜欢喝酒的影响，我对中华酒文化有了兴趣，曾主编出版《品味黄酒》书籍；后来，受浙江复兴国学研究院院长、著名书画家陈梦麟委托，参与《国酒全典》编撰，并兼任国学院酒文化中心主任，在中心成立仪式上，陈梦麟书写一联，题字“秬鬯一卣”，在场宾客多有不解。“秬鬯一卣”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江汉》，秬鬯，是用秬（音jù ，指黑黍）和鬯（音chàng，指黄郁金）酿造的酒，起初专供祭祀神祖，后来成为庆祝胜利等重要活动的高档美酒，卣（音yǒu）是古代盛酒器具，“秬鬯一卣”有“赏美酒一壶”的意思。

李白在《客中作》中有诗句“兰陵美酒郁金香，玉碗盛来琥珀光”，其中“郁金”就是指用黄郁金泡制的酒，气味浓香，呈金黄色，置于玉碗，晶莹剔透如琥珀，所以，李白笔下的“郁金香”与“琥珀光”相对，是指“郁金”的香味，不是指现在常见的郁金香花。

汉代，黄郁金开始用于服装染色，染成的鲜艳黄色衣衫，是华贵与美丽的象征。唐代，用黄郁金染成的金黄色“郁金裙”“郁金衫”十分盛行，后来，“郁金黄”专指用郁金染成的黄颜色。

我在杂志担任主编之时，有一位朋友，名叫建国，老家温州瑞安，他父亲每年会在地里种植温郁金。温郁金有较高药用价值，被列为“浙八味”之一，主要分布于浙南温州等地，其植株形似“美人蕉”，春季开花，花色素雅。温郁金块根洗净，蒸后晒干，入药，《本草纲目》记载，能“行气解郁，凉血破瘀”。

“温郁金”有“解郁”药效，建国小时候常听父亲讲：“人活一世，总有不通畅的时候，郁金，能帮我们把身体里堵住的气血理顺，人自然就舒坦了。”建国后来北上工作，在都市快节奏生活中，常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郁结”，每到加班的深夜，面对电脑屏幕，感到一阵烦闷。那一刻，建国记忆深处那股温郁金的香气会穿越时空，扑面而来，他忽然明白，现代人的病，缺少的，不正是能破开沉疴、宣畅气息的“解郁”良药，思绪回转，他仿佛回到童年，站在故乡的田埂上，看父亲采挖温郁金的情景，渐渐清晰起来。

秋冬季节，是温郁金收获的时节。初冬的浙南丘陵，晨霜如一层薄纱，轻覆在田垄上。曾经亭亭如盖的温郁金植株，此刻已褪尽了青翠，宽大的叶片边缘开始枯黄，无力地低垂着。此时，泥土之中，那些蛰伏了春夏两季的根茎，已蓄满毕生的精华。

收获温郁金是项精细活儿，须用特制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，将那些黄褐色、带着细微须根的块茎从湿泥里捧出来。建国父亲用竹刀利落地削去须根和粗皮之后，切片，铺在竹匾里，置于阳光下晾晒，此时，温郁金根茎内部特有的香气，带着阳光温暖，渐渐弥漫开来。

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冬日，建国将父亲晾晒后的温郁金片赠送给我，我用温水将其泡在水里，喝下一口，此时，初冬的风依旧微寒，郁金那辛凉通透的香气，却像一股温暖的涓流，汇入了心田，全身顿时觉得通畅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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